陪男友创业十年,他说要给白月光一个家,我拿走公司一半股份,三个月...
陪男友创业十年,他说要给白月光一个家,我拿走公司一半股份,三个月后他求我:“回来吧,白月光卷钱跑了。”
第1章
沈砚站在发布会的聚光灯下,西装笔挺,笑容得体。
他握着话筒的手修长有力,腕上那块表是我三年前用年终奖买的,他一直戴着。此刻那块表正对着镜头反光,刺得我眼眶发酸。
“感谢大家见证砚光科技的B轮融资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沉稳,带着这些年我听过无数次的那种笃定,“更要感谢我的未婚妻,林知夏。没有她,就没有砚光的今天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,无数双眼睛转向坐在第一排的我。
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,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:“沈总好深情啊”“十年恋爱长跑,太甜了”。
我微笑着站起来,得体地朝他点头示意。
一切都很完美。
除了十分钟前,我在他休息室的化妆镜前,亲眼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那条微信。
备注是“念念”,头像是一朵白色栀子花。
他锁屏的瞬间,我只来得及看清一句话:“沈砚,我怀孕了,你要是不来,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指冰凉,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所有可能。也许是恶作剧,也许是前女友纠缠,也许只是他哪个兄弟开的低俗玩笑。
但我认识顾念。
大学时,沈砚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,他说那是他妹妹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的高中同学,他的白月光。
“知夏。”沈砚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他伸手揽住我的腰,语气亲昵得像在哄孩子,“想什么呢?待会儿庆功宴,你陪我一起敬酒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干净、明亮,装满了“未来可期”四个字,看不出任何愧疚或心虚。
十年了,我太了解他。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,他不会这样坦然地看我。
也许那条微信真的是误会。
我压下心底的寒意,弯起嘴角:“好。”
庆功宴设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,水晶灯璀璨,红酒醇香。投资方、合作伙伴、公司高管,觥筹交错间,所有人都围着沈砚转,而我永远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。
既不太远,也不太近。
这是我自己选的。当初他创业,我从零开始学财务、学人事、学运营,陪他租过隔断间,熬过无数个通宵,甚至在最难的时候透支信用卡给他员工发工资。但公司做大后,我主动退出了管理层,只保留了股东身份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他需要一个能在台前冲锋的CEO,而我更擅长在幕后处理杂事。
我以为这是默契的分工。
“嫂子,沈哥能有今天,您功不可没啊。”联合创始人周野端着酒杯凑过来,笑嘻嘻地跟我碰杯,“来来来,我敬您一杯。”
我笑了笑,刚要喝,沈砚的手忽然按在我杯口上。
“她酒精过敏,我替她喝。”他接过我的杯子,一饮而尽。
周野吹了声口哨:“啧啧啧,护妻狂魔。”
周围的同事都笑起来,几个女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。沈砚顺势揽住我的肩,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少喝点,待会儿我送你回去。”
声音温柔,像这十年来的每一天。
我的心又软了一点。
宴席过半,沈砚被投资方拉去聊下一轮规划,我得了空,去洗手间补妆。走廊里安静得只有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,我推开洗手间的门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女人穿着酒红色长裙,妆容精致,小腹微微隆起。
她看到我的瞬间愣了下,随即弯起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、属于胜利者的从容。
“林知夏学姐,好久不见。”
我认出了她。
顾念。
比大学时更漂亮了,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眉目间多了几分妩媚,像是精心雕琢过的人偶,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。
“顾念。”我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,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。
“学姐还记得我呀。”她歪着头笑了笑,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,对着镜子补妆,“沈砚没跟你提过我吗?也是,毕竟我们之间的事,他可能不太好意思说。”
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,但面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你怀孕了?”我问。
她涂口红的动作一顿,转头看我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被笑意取代:“他跟你说了?我以为他会再瞒一阵子。”
“他没有瞒。”我说,“是你不小心发错了消息。”
顾念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大概没想到,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方式,和她预想的不一样。
沉默了几秒,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意味:“学姐,你知道吗?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和沈砚在一起十年,你觉得他是爱你,还是习惯你?”
她收起口红,转过身,慢慢走到我面前,小腹几乎要贴上我的身体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:
“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,学姐。他会习惯性地照顾你,习惯性地替你挡酒,习惯性地叫你‘未婚妻’——但这些都不是爱。你知道他喝醉的时候喊过谁的名字吗?”
她凑到我耳边,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是我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,甚至带着一种真切的同情,仿佛她真的在替我惋惜。
这种伪善让我作呕。
但我没推开她,也没给她任何反应。我只是后退一步,拉开了距离,然后看着她的眼睛,平静地开口:
“顾念,沈砚这些年给过你什么?”
她愣了。
“他跟你上过床?给你买过包?还是给你转过账?”我一字一句地问,“如果他真的爱你,为什么他身边的人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?为什么他公司的工商信息上,股东只有我和周野?”
顾念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你跟了他这么多年,”我笑了笑,“他有没有告诉过你,砚光这两个字,是什么意思?”
砚,是他。
光,是我。
这是公司注册那天,他亲口告诉我的。
顾念的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她冷笑一声,揉了揉自己的小腹:“学姐,你赢了吗?他公司叫什么名字重要吗?重要的是——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,你能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我最脆弱的软肋。
我和沈砚在一起十年,我没怀孕过。
不是不能,是他一直说“再等等,等公司稳定了”。
我信了。
我的沉默似乎取悦了她,顾念笑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拉开门的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最后留下一句话:
“他答应我了,会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家。学姐,你猜猜,那个家里面,有没有你的位置?”
门关上,空气里残留着她身上浓郁的栀子花香水味。
我靠在洗手台上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十分钟后,我回到宴会厅。
沈砚正在和投资人聊天,看到我进来,朝我招招手。我走过去,他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,语气温柔:“去哪儿了?这么久。”
“补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没多问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和别人谈笑风生,忽然觉得陌生。
这个男人,真的爱过我吗?
还是只爱我的陪伴,我的付出,我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?
宴席散场,沈砚喝了酒,司机开车送我们回家。他靠在我肩上,呼吸里全是酒气,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:“知夏……B轮了……再有两轮,咱们就……就上市了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车子在夜色中穿行,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翻了个身,脸埋在我颈窝里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太小,我没听清,低头凑近了去听。
他说的是:“念念……”
我浑身僵住。
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出来,扔进冰水里。眼泪一瞬间涌上来,又被我硬生生逼回去。
我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,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那天。
大学新生报到,他帮我拎行李箱,从校门口一直送到六楼宿舍,满头大汗,却笑着说“不重”。
我想起他第一次跟我告白,在图书馆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,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我想起他创业第一年,连房租都交不起,我偷偷用生活费垫上,被他发现后,他红着眼眶说“知夏,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”。
我想起他拿到第一笔投资的那天晚上,抱着我在出租屋里转圈,说“砚光是我们的孩子,我们一起养大它”。
那些记忆像碎了一地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。
但我在镜子里看到的,已经不是他了。
是顾念。
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是她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他答应我了,会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家。”
车停了。
沈砚还靠在我肩上睡着,呼吸平稳。
我轻轻推开他,抽出被他压麻的胳膊,推门下车。夜风吹过来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站在车旁,看着这栋我住了三年的房子,忽然觉得它不再是我的家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去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,提示我有一笔股权转让正在申请公证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,忽然笑了。
我和沈砚在一起十年,帮他撑起了一家公司。
我懂财务,懂法务,懂工商变更的所有流程。
他不止一次在酒后跟朋友炫耀:“知夏啊,她就是我的定海神针,公司离了她转不动。”
是啊,离了我,砚光确实转不动。
所以我何必跟他争?
我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,拨了过去。
三声响铃后,那边接起来,声音沙哑:“这么晚了,怎么了?”
“周野,”我说,“明天上午,我想跟你聊聊公司股权的事。”
周野沉默了几秒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:“知夏姐,你和砚哥……”
“他给了我一个家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,“但我现在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,周野深吸一口气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抬头看向二楼卧室的窗。
灯还亮着,沈砚大概已经醒了,正在找我。
我不会上去了。
我转身走向车库,启动那辆他上个月送我的生日礼物——一辆黑色的SUV,车钥匙上还挂着我们合照的钥匙扣。
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后视镜里映出沈砚站在门口的模糊身影。
他光着脚,衬衫凌乱,似乎刚从梦里惊醒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喊我的名字。
也不在乎了。
引擎轰鸣,我汇入深夜的车流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但我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十年。
够久了。
第2章
我从法院出来,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。手里的判决书薄薄几张纸,却沉得像灌了铅。
“林女士,这边请。”
律师替我拉开车门,我弯腰坐进去,空调的冷风扑在脸上,终于有了一点活过来的实感。
官司打了三个月,沈砚请了全市最好的律师团队,试图证明我的股权转让无效。他咬死我“趁公司融资关键期胁迫周野”,周野却在法庭上拿出了我们所有通话录音和邮件往来。
周野说:“林知夏从未胁迫我。从公司成立第一天起,她的股权就是白纸黑字写在章程里的。”
法官当庭驳回了沈砚的诉求。
我拿回了砚光科技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。
不是一半——是周野把自己的部分股权转给了我,加上我原有的,凑成了百分之四十九。
沈砚手里只有百分之五十一。
他依然是控股股东,但不再是一个人说了算。
车开出法院停车场,我靠在椅背上闭眼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三个月前那天的场景。
股权转让公证完的第三天,沈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那天他冲进我租的新公寓,手里攥着周野签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站在玄关,死死盯着我,声音都在抖:“你疯了?周野是我的合伙人,你什么时候把他策反的?”
我坐在沙发上,平静地看他。
“周野不是被我策反的,”我说,“是你在公司第一次融资的时候就稀释了他的股份,他早就不满了,只是没告诉你。”
沈砚愣住。
“你以为他跟着你创业六年,是因为你们有兄弟情?”我慢慢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他是因为我。大四那年,他妈妈生病住院,是你拿不出钱,是我把攒了两年的奖学金借给他的。他从那之后就一直记着这份情。”
沈砚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,因为你眼里只有你自己。”
我没说太大声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脸上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最后盯着我,声音沙哑地问:“就因为我喝醉了喊了一声念念?”
我没回答。
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:“林知夏,你在公司这么多年,你应该清楚,如果我要跟你撕破脸,你那些股权就算握在手里,你也动不了公司的决策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但我能让你的每一轮融资都变得异常艰难,”我打断他,“你信不信,只要我说一句话,现在坐在谈判桌上的那几家投资方,至少会跑掉一半?”
沈砚的脸色变了。
我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沈砚,我们在一起十年,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。你要给白月光一个家,我不拦你,但我也不会白给。”
我看着他苍白的脸,最后说了一句:
“从现在起,砚光科技,你说了不算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他砸了什么东西。
我没回头。
之后的日子,沈砚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联系我,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公司上,试图用业绩证明没有我他也能行。
我也没闲着。
我重新拿起了财务,逐条梳理公司近三年的账目,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。
顾念名下有套房子,首付三百万,转账方是沈砚的个人账户。
这笔钱发生在去年三月。
而去年三月,沈砚跟我说的是:“知夏,公司现金流吃紧,今年的分红可能要延后。”
我信了。
当时我真的信了。
我把这些证据整理好,但没急着用。他在暗,我在明,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。
我只需要等。
等他把手里的牌出完。
事实证明,我没等太久。
今天是八月十七号,距离我离开沈砚整整三个月。
法院的判决书下来后,我约了周野吃饭,算是答谢他这几个月的配合。
周野比沈砚小两岁,长得不算帅,但胜在干净利落。他穿着白T恤坐在我对面,低头翻菜单的时候,能看见后颈上一个小小的纹身——一个“夏”字。
我知道那个纹身的来历。
三年前公司遇到危机,沈砚差点要把公司卖了,是我想办法拉来了一笔过桥资金,救了砚光一命。周野感激涕零,说要纹我的名字以示纪念。
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后来才发现他是认真的。
“知夏姐,”周野把菜单递给我,“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
我接过来,随便点了几个菜,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沈砚最近怎么样?”
周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:“你还不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他犹豫了几秒,还是说了:“顾念跑了。”
我夹菜的动作停住。
“上周的事,”周野压低声音,“顾念趁沈砚出差,把他保险柜里的现金和几块名表全拿走了,连公司给她配的车的备用钥匙都偷了一把,把车也开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更绝的是,她走之前还去了一趟公司财务部,用沈砚的授权U盾转了两百万到一个皮包公司账上。财务总监觉得不对劲,打电话给沈砚,电话打不通——他当时在飞机上。”
我放下筷子,慢慢喝了口水。
“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?”我问。
周野苦笑:“哪有什么孩子。她去医院开了张假的孕检单,又往肚子上塞了点东西,沈砚就被忽悠得团团转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沈砚回来以后发现人去楼空,”周野继续说,“当场就炸了,在家里砸了一通,然后……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
周野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:“他想让你回去。”
我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觉得荒诞到极点的笑。
“他让白月光卷走了几百万,然后想起我了?”我说,“他是觉得我是冤大头,还是觉得我心软好骗?”
“知夏姐——”
“周野,”我打断他,“你回去告诉他,砚光科技的事我们可以谈,但让我回他身边,不可能。”
周野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饭局结束,我开车回家。
等红灯的时候,手机忽然震了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我点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林知夏学姐,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。房子车子我都带走了,沈砚就留给你吧。PS:他床上的功夫真的一般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恶心。
为我自己恶心。
我竟然为了这样一个男人,浪费了十年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,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,踩下油门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我眼睛发涩。
但这次,我没有哭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公司开董事会。
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踏进砚光科技的办公楼。前台小姑娘看到我,愣了半天,结结巴巴地喊了声“林总”。
我点点头,径直走向电梯。
会议室里,沈砚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,胡子也没刮干净。看到我进来,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来了?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开始吧。”
气氛很微妙。
其他几个股东都低着头,假装在看资料,没人敢说话。
沈砚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公司B轮融资的进展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,低沉、稳重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,像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翻篇。
“目前三家投资方都已经完成了尽调,”他说,“下周三签SPA,交割后我们大概能有八千万的现金流。”
我翻开文件夹,看着上面的数字,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:“估值呢?”
沈砚顿了一下:“六亿。”
“上次谈的是八亿,”我说,“为什么降了?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周野看了沈砚一眼,低下头没说话。
另一个股东陈总干咳一声,开口打圆场:“林总,现在市场环境不好,能融到资就不错了,六亿其实也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沈总。”我打断他,眼睛直直盯着沈砚。
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声音有些哑:“因为对方知道我们公司管理层出了问题,压价了。”
“管理层出了什么问题?”
“是因为你私自动用公司资金给顾念买房的事被他们查到了,”我替他说了出来,“还是因为你把顾念安排进公司挂了个闲职,每个月领两万块工资的事露馅了?”
沈砚的脸彻底白了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我把文件夹合上,站起身,看着在场所有人。
“各位,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砚光能活下去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但过去一年,沈总利用职务之便,转移公司资产累计超过五百万,用于个人消费和他人购房。这部分钱,按公司章程,必须追回。”
沈砚猛地站起来:“林知夏,你别太过分——”
“我过分?”我转头看他,“沈砚,你用我的钱养别的女人,花我的时间陪别的女人,现在你的白月光跑了,你想起我了,你问我过不过分?”
他的嘴唇翕动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拿起文件夹,走向门口。
拉开门的那一刻,我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沈砚,你想让我回来可以。”
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他似乎在朝我走过来。
“把公司交出来,”我说,“你净身出户,我接手砚光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我点点头,拉开门。
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身后传来沈砚沙哑的声音:“知夏。”
我没停。
“知夏,求你了。”
我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这是十年里,我第一次听到他说“求”这个字。
我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站在会议室的长桌尽头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眼圈泛红,嘴唇在发抖。他看着我,像是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回来吧,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白月光卷钱跑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跑吗?”
他一愣。
“因为她不傻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她看得出来,你已经不是那个能给她未来的沈砚了。你只是一个被掏空了公司、背了一身债、连B轮融资都快要黄了的失败者。”
沈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而我,”我握着门把手,最后看了他一眼,“你早就配不上了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。
走廊里的阳光很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快步走向电梯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节奏急促而坚定。
我低头看去,是周野发来的消息:“知夏姐,他哭了。”
我没回复。
电梯到了,我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门缓缓合拢的瞬间,我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——眼眶微红,但嘴角上扬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周野。
“他让我问你,真的没可能了吗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很久没有动。
最后,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:
“你说呢?”
电梯门在一楼打开。
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,是喧嚣的车流,是这个我付出了十年青春的城市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,电梯门缓缓关上,把所有的过去都关在了里面。
第3章
我没有直接离开公司。出了电梯,我拐进一楼的咖啡厅,要了一杯美式,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。
我需要冷静。
刚才在会议室里对沈砚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但说完之后,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。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空洞,像是狠狠一拳打在棉花上,所有的力道都被反弹回来,砸在自己身上。
这次不是周野,是沈砚的号码。
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蔓延开。
电话响了七声,挂断了。
三秒后,又响了。
这次我没犹豫,直接挂掉。
然后他发了条消息过来:“知夏,我在你楼下的停车场,我们谈谈。”
我看向窗外,玻璃上映着我的脸,疲惫、苍白、眼眶微红。
不能就这样见。
我没回消息,起身走向洗手间。冷水泼在脸上,我对着镜子重新涂了口红,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,深吸一口气,看着镜子里这个陌生的自己。
这三个月,我瘦了十二斤,脸上的棱角变得锋利,眼神也不再是以前那种温吞的柔软。周野说我变漂亮了,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不是变漂亮,是变冷了。
人冷下来的时候,反而会显得精神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沈砚。
这次我接了。
“林知夏,你到底要怎样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整晚没睡,“股份你拿走了,公司你也搅黄了,顾念也跑了,你满意了吗?”
我靠在洗手间的隔间门板上,听他发泄。
“你说话啊!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歇斯底里。
“停车场哪个位置?”我问。
他愣了几秒,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:“B区,电梯口左边。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
我挂了电话,重新补了妆,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,才推门出去。
B区停车场空旷安静,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。
沈砚的车停在电梯口左侧,黑色的奔驰S级,是我陪他一起挑的。提车那天他特别高兴,说要开着它娶我回家。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顾念可能正躺在某张床上,等着他的转账。
我走过去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
车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。沈砚靠在驾驶座上,衬衫领口敞开,袖口挽到手肘,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他没有看我。
我也没有看他。
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,像两个陌生人拼车,谁也不愿意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。
“顾念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,“是我不对。”
我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但她骗了我,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茫然,“她跟我说她怀孕了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至少孩子是我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“所以她跑了以后,我去医院查了,”他的手攥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,“她根本没怀孕。那张孕检单是假的,连B超图都是从网上找的。”
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。
“你知道?”他看到我的表情,瞳孔猛地一缩,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我说,“但我猜到了。”
他咬着牙,下颌线绷得死紧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不信我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个月前,我坐在你面前,问你有没有事瞒着我。你怎么说的?你说‘知夏,你要相信我’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
“我信了你十年,”我说,“换来的就是在法庭上跟你打股权官司。”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。
“知夏,我错了。”
这句话从沈砚嘴里说出来,是我十年里从未听过的。
他从来不会认错。
创业初期,他因为决策失误导致公司损失了两百万,我问他要不要复盘一下问题出在哪,他说“市场环境不好,跟我没关系”。
公司第一次裁员,他辞退了跟了他三年的老员工,我说是不是可以多给点补偿金,他说“商业决策,不需要感情用事”。
他永远是对的。
错的永远是世界。
所以当他说出“我错了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我心里不是感动,而是清醒。
一个从不认错的人忽然认错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他真的幡然醒悟,要么他觉得自己快失去一切了,不得不低这个头。
沈砚显然是第二种。
“顾念的事我可以解释,”他忽然激动起来,身体倾向我,伸手想握住我的手,“她主动找的我,我一开始没想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我抽回手,“我不想听这些细节。”
他僵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中,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他的声音又哑了,“你想让我跪下来求你?”
“我不想让你求我,”我说,“我只想让你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出了这三个月来一直想问的话:
“沈砚,你有没有爱过我?”
停车场的日光灯嗡鸣着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,扑腾着翅膀,找不到出口。
沈砚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反复几次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。
爱不爱,十个字以内就能回答的事,他居然需要思考。
“知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承认,这些年我可能……没有好好珍惜你。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,我不是因为习惯才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还愿意跟着我的人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深情告白,但我知道它的另一面是什么。
他爱的不是我。
他爱的是我陪他吃苦的那段日子,爱的是我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离开,爱的是我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和信任。
他爱的,是我给他的那种“被坚定选择”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,很值得被爱。
但当这种感觉消失——当公司做大了,钱有了,地位有了——他就需要别的东西来填补空虚。
比如顾念。
一个比他小七岁的漂亮女人,会用崇拜的眼神看他,会撒娇,会示弱,会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
我给不了他这种情绪价值。
因为我太强了。
我能帮他撑起一家公司,能替他做财务规划,能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给出最优解。
但我不会在他面前示弱,不会仰着脸说“你好厉害”,不会用崇拜的语气说“沈砚你真的太棒了”。
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的女人,而不是一个真正强大到能与他并肩的伙伴。
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荒唐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初顾念没有跑,你会来找我吗?”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不会。”我替他说出答案,“你会跟她在一起,给她一个家,然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。你现在来找我,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,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骗了,你的退路没了,你害怕了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你是怕失去我,还是怕失去砚光?”
我的话像一把刀,直接剖开了他最不想面对的那层皮。
我知道他不会承认。
他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,他来找我复合的动力里,有多少是愧疚和不舍,又有多少是对公司控制权的恐惧。
我拿走了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,意味着他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经过我同意。如果他不能把我拉回身边,那他这个CEO就永远坐不稳。
这个道理,他比我更清楚。
“知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迟暮老人,“就算你说的是对的,那又怎样?我们在一起十年,这十年难道都是假的吗?”
“是真的,”我说,“但不是爱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共生。”
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慢慢说:“你需要我帮你撑起公司,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家。我们在一起十年,不是因为相爱,是因为彼此需要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”我转过头看他,“需要没了,关系就散了。但爱不会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现在你不需要我了,”我说,“你有了顾念,你觉得自己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。但那个未来塌了,你又回来了。沈砚,这不是爱,这是退而求其次。”
“你不是其次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是。”
我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林知夏,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的眼睛红了,泪水在里面打转,但倔强地没有落下来。他死死握着我的手腕,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我知道我混蛋,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?”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,“就一次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握住我的手。
这只手,曾经在深夜帮我掖过被角,曾经在暴雨里替我撑伞,曾经在我们最穷的时候把最后一个包子留给我。
但也用这只手,给顾念转了三百多万。
“沈砚,”我慢慢抽回手,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顾念没有跑,你还会来找我吗?”
他的嘴唇翕动着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。
我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身后传来车门被推开的声音,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急促地追上来。
“知夏!”
“知夏,你到底要我怎样?”
电梯门开了,我走进去,按下关门键。
他冲到电梯口的时候,门已经合上了,只留给他一条越来越窄的缝。
在那条缝彻底消失之前,我看见他的脸。
满脸泪痕,嘴唇在抖,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。
电梯开始上升。
我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不是因为他。
是因为我自己。
我恨自己在这种时候,居然还会心软。
我低头看去,是周野的消息。
“知夏姐,停车场监控拍到沈砚在哭。要我把录像存下来吗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这场仗我已经赢了。
赢得很彻底。
但这种胜利的感觉,远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痛快。
电梯到了我的楼层,门打开,走廊里洒满阳光。
我走出去,给周野回了一条消息:
“不用了。删了吧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顾念给我发的那条短信里,最后那句话。
“他床上的功夫真的一般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笑。
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。
我和沈砚在一起十年,他床上功夫好不好,我怎么会不知道?
但顾念以为这是在羞辱我。
她不明白,一个女人如果真的在乎一个男人,她不会在乎他在床上的表现,她只在乎他是不是真的爱她。
而沈砚,显然不爱任何人。
他只爱他自己。
我收起手机,走向办公室。
路过茶水间的时候,听见几个员工在小声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沈总的那个女朋友跑了。”
“活该,当初我就觉得那女人不靠谱,一看就是冲着钱来的。”
“林总也是惨,陪着创业十年,最后被这么个女人截胡了。”
“但林总不是拿了一半股份吗?也算没白干。”
“那不一样,股份是股份,感情是感情。十年青春啊,给多少钱都换不回来。”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敲了敲门框。
几个人同时噤声,回头看到我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林、林总——”
“不用紧张,”我说,“你们说得没错,十年青春确实换不回来。”
我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舒气声。
推开办公室的门,我看到桌上放着一束白玫瑰,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对不起。三个字太轻,但我想不到别的了。——沈砚”
我看着这束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:
“花我收了。但你欠我的,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。”
消息发出后,对面秒回: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会用余生来还。”
我盯着“余生”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讽刺。
三个月前,他还说要给顾念一个家。
三个月后,他就说要还我余生。
男人的承诺,连三个月的保质期都没有。
我没有再回复。
把手机扔到桌上,坐到椅子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线。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大学时代,沈砚在图书馆门口跟我告白的那天,手里捧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,脸涨得通红。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?”
他说:“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,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你所有的花,都由我送。”
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浪漫得要死。
现在想起来,他只是画了一张空头支票。
十年了,他主动送过我的花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这束白玫瑰,是第十一次。
但也是第一次,是带着愧疚和算计送来的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门推开,周野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“知夏姐,你要的资料。”
我接过来,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是顾念名下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。
产权人写的是顾念。
但他项权人那一栏,赫然写着沈砚的名字。
沈砚用公司资金给她付了三百万首付,然后在房产证上做了他项权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顾念跑得了人,跑不了房。
只要沈砚愿意,他随时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,把这套房子收回来。
但他没有这么做。
因为那套房子的首付资金,经不起查。
“有意思,”我翻着这些资料,“他明明可以追回这套房子,但他没有。”
周野耸耸肩:“他不敢。一追回来,他那三百万转账记录就藏不住了。到时候不只是你,税务局也会找他喝茶。”
我把资料放回文件袋,靠在椅背上。
“周野,你觉得沈砚是真的想让我回去,还是只是想稳住我?”
周野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“都有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知夏姐,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。
“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?”周野愣住。
“让他证明,”我说,“他说的‘余生’,不只是一句话。”
第4章
我给了沈砚一个机会。一个近乎苛刻的机会。
三天后,我让周野转交给他一份协议。协议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他要在半年内,把顾念转走的两百万和买房的三百万全部追回,并将这笔钱以我的名义捐给母校的教育基金。
同时,他要公开承认自己挪用公司资金的事实,向董事会提交书面检讨,并主动卸任CEO一职,由我暂代。
如果他做到这些,我会考虑以股东身份继续支持公司的发展,并且不会在私下场合拒绝与他沟通。
如果他做不到,我会启动司法程序,追究他挪用公司资金的法律责任。
周野看完协议,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夏姐,你这不是给他机会,”他把协议放下,看着我,“你是在逼他。”
“对啊,”我说,“如果他是真心想挽回,就该拿出诚意来。如果做不到,说明他所谓的‘余生’不过是另一张空头支票。”
周野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拿着协议离开了。
我以为沈砚会犹豫,会讨价还价,甚至会暴跳如雷。但我没想到,当天晚上他就给出了回复。
他签了。
周野把签好字的协议拍照发给我时,我正在公司加班审阅B轮融资的新条款。看到那张照片,我的手停了一下,鼠标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,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。
“他真的签了?”我打字问。
“签了。我看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,但他一个字都没多说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沈砚的签名歪歪扭扭,完全不像他平时那种笔锋凌厉的字迹。
他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会签下这种东西。
我没再回复,继续看文件。
但那晚的效率出奇地低,同一个条款我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,脑子里全是沈砚签字时手抖的画面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砚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开始每天出现在公司,但不再坐在CEO办公室里,而是把自己关在财务部的隔间里,一页一页地翻旧账,一笔一笔地核对资金流向。
公司的员工私下都在议论,说沈总疯了,放着好好的CEO不当,跑去财务部当会计。
但我知道他不是疯了,他是在赎罪。
或者说,他是在试图让我相信,他有能力赎罪。
顾念转走的那两百万,沈砚一周就追回来了。他顺着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册信息找到了法人代表,那个人是顾念的表弟,大学刚毕业,被顾念忽悠着开了个空壳公司。
沈砚找到他,只说了两句话:“要么还钱,要么我报警,你选。”
表弟当场就怂了,哭着给顾念打电话,顾念在电话那头骂了沈砚十分钟,最后还是把两百万退了回来。
但房子那三百万,没那么简单。
顾念名下那套房子,她已经在跑路前做了抵押贷款。她把房子抵押给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,套了两百五十万出来,加上之前从沈砚那拿的现金,她现在手里至少有五百万。
沈砚如果想收回房子,就得先还清那两百五十万的抵押贷款。可他现在拿不出这笔钱——他的个人账户早在顾念跑路时就被掏空了,公司账户又被我卡得死死的,每一笔支出都要董事会审批。
他陷入了死局。
这个局,是我设的。
我当然知道顾念会抵押房子,我甚至知道她找的是哪家贷款公司。周野告诉我这些的时候,我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做任何反应。
因为我想看看,沈砚会怎么选。
是继续死磕,还是放弃。
他选择了死磕。
他开始变卖自己名下的资产。那辆奔驰S级卖了,换了八十万;他名下的一套公寓卖了,凑了一百二十万;甚至连那块我送的表,他都挂到了二手交易平台上。
周野告诉我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,介于敬佩和心疼之间。
“知夏姐,砚哥这次是真的下血本了。”
“他那公寓是你俩当初一起挑的,他说那是你们的婚房。现在卖了,他去哪儿住?”
“那不是我们的婚房,”我平静地说,“那是他用公司的钱买的,产权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周野噎住了。
“周野,你别替他心疼。他现在做的这些,不过是把不该拿的东西还回来而已。”
周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知夏姐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砚哥是真的后悔了?”
我想过。
当然想过。
在那些失眠的夜里,在那些独自吃外卖的傍晚,在那些路过我们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的时刻,我想过无数次。
但后悔和改变是两回事。
一个人可以后悔得肝肠寸断,但第二天醒来,他还是原来的他。
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了——出轨被发现了,跪在地上哭着求原谅,发誓说再也不会了。可过不了多久,一切照旧,只是隐藏得更深。
我给了沈砚这个机会,不是为了原谅他,而是为了看清他。
看他到底是真心悔过,还是又一次的表演。
七月末,沈砚终于凑齐了两百五十万。
他通过周野约我,说要把这笔钱当面交给我,由我去还清抵押贷款,收回那套房子。
我答应了。
见面的地点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,是以前我和沈砚最常去的。老板认识我们,看到我俩一起出现,笑着说“好久没见你们来了”,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老朋友。
沈砚笑了笑,没解释。
我也没解释。
我们坐在包间里,隔着一张小桌,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沈砚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。
“两百五十万,一分不少,”他说,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,像是怕大声说话会吓跑什么,“房子的事,麻烦你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卡,没接。
“你公寓卖了?”我问。
“车也卖了?”
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垂下眼:“住公司。”
“财务部隔间有张折叠床,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晚上加班方便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这还是那个讲究到连衬衫都要定制、领带颜色必须和袜子搭配的沈砚吗?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?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讨好,不是愧疚,不是算计。
是疲惫。
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林知夏,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,“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,不是给顾念钱,不是信了她的话,而是把你弄丢了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爱的不是你,是你给我的那种安全感。我以为我有钱了,有地位了,就不需要你了。但我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平复情绪。
“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包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。
我看着沈砚,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忍住了。
“你的检讨书呢?”我问。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双手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低头看。
很长的检讨,写了整整两页。从顾念出现的时间点开始,一笔一笔地交代了自己挪用公司资金的全过程,甚至详细列出了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。
最后一段,他写的是:
“我,沈砚,在此郑重承诺,今后绝不再以任何形式侵占公司利益,并愿意接受董事会及股东林知夏女士的监督。如再犯,我愿意无条件转让所持全部股份,净身出户。”
我放下检讨书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拿着这份检讨书去法院,你不仅要赔钱,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写?”
沈砚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因为除了这个,我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。”
我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但我没有哭。
我已经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哭。
我把检讨书折好,放进包里,拿起了那张银行卡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房子的事我会处理。至于你CEO的职位,董事会下周投票,到时候你来做述职报告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我起身准备离开。
我停住脚步。
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,是真的想让我一无所有,还是想让我变回你当初认识的那个人?”
“你觉得呢?”我说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卑微: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我才问你。”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沈砚,我要的不是你一无所有,”我说,“我要的是你重新拥有那些你本不该失去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良知,底线,对别人的尊重,对感情的敬畏。”
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这些东西,你在有钱之后全丢了。我希望你能找回来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沈砚的眼眶终于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落下来。
他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离开,推开了包间的门。
走廊里灯火通明,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回荡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了老板,他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。
“今天吃得这么快?”他笑着问。
“嗯,有点事,”我说,“老板,以后我们的位子不用留了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身后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发现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,就站在包间门口,看着我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。
像是在看一件正在失去的东西,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挽留。
“结账吧,”我对老板说,“AA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沈砚,最终什么都没问,默默打了单子。
我扫码付款,转身离开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夏日特有的闷热和潮湿。
我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震了。
是沈砚的消息。
“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?”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,是日料店门口的一盏灯笼,上面写着店名。
我当然记得。
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。
那时候我们都穷,吃一顿日料要攒半个月的生活费。他提前一周订了位子,紧张得像个要考试的学生,反复确认自己穿的衣服够不够正式。
那天他点了一桌子菜,自己却没怎么吃,光顾着看我了。
我问:“你怎么不吃?”
他说:“看你吃我就饱了。”
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甜的情话。
现在想起来,他只是穷得不敢多点一份。
我收起手机,没有回复。
网约车到了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
车子启动,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日料店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光点,消失在城市霓虹的海洋里。
我低头看去,是周野发来的消息。
“知夏姐,明天董事会,你打算怎么投?”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明天董事会,要投票决定沈砚是否继续担任CEO。
我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,加上周野的百分之七,我手里有百分之五十六的表决权。如果我想让沈砚下台,他明天就得走人。
但是。
如果他走了,砚光怎么办?
公司B轮融资还没落地,投资方要求核心团队保持稳定。如果现在换CEO,投资人很可能撤资,公司的现金流会在三个月内断裂。
到那时候,别说追回那三百万了,整个公司都得完蛋。
我花了十年陪着建起来的东西,不能毁在我手里。
是因为砚光。
是我和他的名字拼在一起的公司,是我十年青春的见证,是无数员工养家糊口的依靠。
我不能因为私人恩怨,拿这么多人的饭碗开玩笑。
车子停在公寓楼下。
我付了钱,下车。
夜风很凉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我站在楼下抬头看,三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,那是我租的房子,已经住了三个月。
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是搬家那天买的,现在已经长出了新的藤蔓,顺着窗户栏杆往下垂。
新的生活也在慢慢长。
不像绿萝那么快,但在长。
手机又亮了。
这次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
周野打来的。
“知夏姐,”他的声音有些急,“砚哥刚才打电话给我,说他明天董事会要主动提出辞去CEO职务。”
我的手顿住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知道你不忍心赶他走,所以他替你做了这个决定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夜风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,”周野犹豫了一下,“他说,如果一个男人连让你心软的资格都没有了,那他就该退场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,吹得我眼睛发涩。
“知夏姐?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我挂了电话,走进楼道。
电梯正在维修,我只能爬楼梯。
三楼,三十四级台阶。
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,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心脏。
走到家门口,我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开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。
我换了鞋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,像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上演。
有些故事刚刚开始,有些故事已经结束。
而我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手机又亮了。
是沈砚的消息,只有四个字:
“明天见,林知夏。”
我看着这个名字。
林知夏。
他从来不这样叫我。
他叫我知夏,偶尔叫老婆,喝醉了会叫宝宝。
林知夏,是他今天才学会的称呼。
正式的,疏离的,像是在跟一个合作伙伴说话。
而不是他的未婚妻。
或者前任。
我把手机放到桌上,关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地图,标注着我不知道的方向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野转述的那句话:
“如果一个男人连让你心软的资格都没有了,那他就该退场了。”
沈砚,你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?
还是又在表演?
我不知道。
但明天,一切都会揭晓。
第5章
董事会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。
我到的时候,沈砚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打得很规整,头发也精心打理过,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。
但眼下那片青黑还在,遮瑕膏也盖不住。
他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,右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,左手边是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周野坐在他左手边,看到我进来,微微点了下头。
其他几个董事也陆续到了。陈总、财务总监老方,还有两个外部董事,是B轮投资方派来的代表。
气氛有些微妙,像暴风雨前的闷热。
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讨论什么,但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。
最后还是陈总打破了沉默:“知夏啊,公司这段时间的情况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B轮融资的事不能再拖了,投资方那边催了好几次,再不定下来,人家可能要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今天的议题有两个。第一,CEO职务的调整方案。第二,B轮融资的推进计划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余光扫到沈砚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握紧,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先说第一个议题,”我把目光转向他,“沈总,你作为现任CEO,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沈砚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——疲惫、愧疚、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。
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“有。”他站起身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会议桌中央,“这是我的辞职报告。从今天起,我辞去砚光科技CEO一职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虽然有心理准备,但当这句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还是愣住了。
陈总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沈总,你这是什么意思?公司现在这个节骨眼上——”
“我清楚公司的处境。”沈砚打断他,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,“正因为清楚,所以才要走。投资方之所以压价,就是因为管理层出了信任危机。我是危机的源头,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,融资的事就谈不下来。”
老方推了推眼镜:“但是沈总,你走了谁来接手?”
沈砚的目光移到我身上。
“我提议,由林知夏接任CEO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。
陈总张了张嘴,看向我,欲言又止。
两个外部董事对视一眼,开始翻手里的资料。
周野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,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。
只有我,看着桌上那份辞职报告,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沈总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这个提议,跟董事会商量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董事会同不同意?”
沈砚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因为你有这个能力。公司是你和我一起建起来的,你对公司的了解比我深。如果不是这些年你一直在幕后,CEO这个位置早就是你的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投资方那边,你跟他们的关系比我好。你在的时候,他们从来没压过价。你一走,他们就开始挑三拣四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有些董事的脸上都露出了尴尬。
但我懂他的意思。
他在承认一件事——没有我,他撑不起这家公司。
十年前他不敢说这句话,五年前他不愿意说这句话,今天他终于说了。
只可惜,说这句话的代价,是整个公司差点被他拖垮。
“沈总的提议,大家怎么看?”我环顾四周。
陈总举起手:“我保留意见。不是说知夏能力不行,而是这个节骨眼上换帅,风险太大了。投资方那边会怎么想?我们连CEO都换了,他们会不会觉得公司内部有问题?”
“投资方那边我去谈。”我直接接话,“B轮的三家机构,有两家的合伙人我认识,之前合作过。他们压价的原因不是公司基本面有问题,而是对管理层有顾虑。如果管理层调整到位,估值可以重新谈。”
陈总愣了一下:“你能谈回来?”
“八亿的估值,我可以试试。”我说,“但不保证。”
两个外部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,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:“如果林总能亲自出马,我们这边可以做一下投资方的沟通工作。但前提是,管理层的调整必须平稳过渡,不能出现动荡。”
“这点我可以保证。”沈砚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他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姿态像是在做一场至关重要的述职报告。
“我辞去CEO后,会以股东身份继续留在公司,协助林总完成融资工作,确保业务线不受影响。等融资落地,我会退出所有管理岗位,只保留股权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没有表演的成分,没有讨好的痕迹,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沈总,”老方忍不住问,“你图什么?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图她一个机会。”
他没有指名道姓说这个“她”是谁,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。
周野低下头,假装在看文件。
陈总干咳一声,端起水杯喝水。
两个外部董事对视一眼,识趣地没追问。
只有我,一动不动地看着沈砚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忏悔录。
“投票吧。”我说。
投票的结果,六票赞成,一票反对,一票弃权。
沈砚正式卸任CEO。
我,林知夏,成为砚光科技的新任CEO。
散会后,其他董事陆续离开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我、沈砚和周野。
周野看了看我俩,识趣地站起来:“我去整理一下会议纪要。”
他走后,会议室陷入沉默。
沈砚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低头看着桌面。我坐在他对面,也在看着桌面。
桌上散落着文件和咖啡杯,狼藉得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。
“你满意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个结果。你满意吗?”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沈砚,你辞职是你自己的决定,不是我逼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是我自愿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问我满不满意?”
他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因为我怕我做对了所有事,你还是不会回头。”
我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但只是跳了一下。
“你辞职是做对了,”我说,“但不是因为你希望我回头,而是因为公司需要你这么做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我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,“你做对了,公司会好起来。公司好起来,大家的饭碗保住了,投资方的钱不白花,所有人的利益都得到了保障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沈砚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。
“林知夏,”他说,“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,”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,“我只是不再围着你转了。”
我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等等。”
我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B轮融资,你真的有把握谈回来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因为没把握就不去试。”
我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。经过财务部的时候,我看见隔间里的折叠床还在,上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。
是沈砚的。
他昨晚又睡在公司了。
我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,走进CEO办公室。
这间办公室我太熟悉了。三年前公司装修的时候,所有的方案都是我定的。墙上的颜色,窗帘的材质,沙发的品牌,甚至连桌上那个台灯都是我挑的。
但装修好之后,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,是沈砚。
我从来没有进来坐过。
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
那时候我觉得,他是CEO,我是他背后的女人,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
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。
我不是不想坐这个位置,是我太习惯站在他身后了。
十年来,我习惯了帮他收拾烂摊子,习惯了在他做出错误决策后替他擦屁股,习惯了他冲锋陷阵我在后方支援的角色分配。
我以为这是爱。
现在我才知道,这是自我矮化。
我把自己矮化成了他的影子,他的后盾,他的备用轮胎。
而他,在备用轮胎的舒适区里待得太久,忘了一辆车真正的动力来自哪里。
我走到办公桌后面,坐在那把真皮椅子上。
椅子很舒服,包裹性很好,像是专门为我的身材定制的。
事实上,它确实是。
当年我挑这把椅子的时候,就是按照自己的体型选的。沈砚比我高十五公分,坐上去其实不太合适。
但他从来没换过。
也许他也没想过,这把椅子从一开始,就是为我准备的。
我打开电脑,调出B轮融资的所有资料,开始逐页审阅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桌上,落在文件夹的边角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我看了两个小时的资料,把投资方的意见和公司的底线整理成了一份简报,然后约了那三家机构的合伙人,分别在下周一、周二、周三见面。
发完邮件,我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大学的时候,沈砚曾经问我: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我说:“我想开一家公司,自己做老板。”
他笑了:“那我给你打工。”
我说:“你才给我打工,我要你做我老公。”
那时候我们都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是所有的未来都铺在眼前,触手可及。
后来他真的开了公司,我也真的成了他背后的人。
角色调换了,但谁都没有觉得不对。
因为那时候我们在一起。
在一起就好,谁前谁后,好像没那么重要。
但现在,当我真的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,我才意识到,不是不重要,是当时的我,选择了忽视这种重要。
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周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知夏姐,这是财务部刚做出来的Q2报表,你看一下。”
我接过来,翻开。
数字不算好看,但也在预期之内。顾念卷走的那两百万虽然追回来了,但房子那三百万还在外面,公司的现金流依然吃紧。
“这个月工资能发出来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但下个月有点悬。”周野实话实说,“如果B轮融资不能尽快落地,我们最多还能撑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
我看着报表上的数字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。
“周野,你帮我约一下工商银行的行长,我想谈谈授信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了。
“知夏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砚哥刚才找我,说他想把名下的技术专利转到公司名下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沈砚手里有几项技术专利,是他个人名义申请的,跟公司没关系。当初申请的时候,他说是为了规避风险,万一公司倒了,这些专利还能卖钱,不至于一无所有。
但现在是公司最需要这些专利的时候。如果能把它们转给公司,至少能增加三千万的无形资产,对B轮融资的估值会有很大帮助。
“他主动说的?”
“对。”周野说,“他说他想了很久,觉得这些专利本来就应该属于公司。”
我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沈砚今天的每一步,都走在我意料之外。
辞职,转专利,把自己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地交出来。
他真的在赎罪。
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表演?
“专利的事,让法务部去处理。”我说,“按市场价评估,公司该给他多少钱就给多少,不能白拿。”
周野愣了一下:“但他说了不要钱——”
“他不要,公司不能不给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是原则问题。沈砚个人和公司之间的账,必须算清楚。”
周野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重新拿起报表,继续看。
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——刚才沈砚站过的位置。
他今天站在我面前说辞职的时候,背挺得很直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弯下去。
他怕了吗?
也许吧。
一个习惯了站在高处的人,忽然要自己走下来,说不怕是假的。
但他还是走了下来。
不是被我推的,是他自己走的。
这一点,我不得不承认,他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去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林知夏,你以为你赢了吗?沈砚那种男人,今天能为你辞职,明天就能为别的女人卖命。你不过是下一个顾念。”
是顾念。
她换了个号码,又发消息来了。
我看着这条短信,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为什么总有人觉得,这是一场输赢的游戏?
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赢沈砚。
我只是不想再输给自己了。
我把短信截图,转发给沈砚,附了一句话:“你的前女友,你自己处理。”
三秒后,沈砚回复:“已经报警了。她涉嫌骚扰和威胁,警方会处理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倒是学聪明了。
以前遇到这种事,他总说“念念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太爱我了”。
现在终于知道,那不是爱,那是勒索。
我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报表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在办公室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我坐在影子里,像个执拗的雕塑,一动不动地工作着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我才合上电脑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
经过财务部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间。
灯还亮着。
沈砚坐在折叠床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看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走?”他问。
“刚忙完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把文件放下,站起来,“一起吃个饭?”
我看着他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领带早就松了,头发也乱糟糟的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。
“不了。”我说,“我还有事。”
他没有强求,只是点点头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我转身离开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,又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。
电梯开始下降,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1楼到了。
门打开,大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。
我走出大楼,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手机亮了。
沈砚的消息:“知夏,明天能一起吃午饭吗?”
我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“再说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抬头看着天空。
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
但月亮很亮,挂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见证过我的十年,见证过他的背叛,见证过她的离开,也见证着我们各自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,重新学习如何站立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向停车场。
明天还要去见投资方。
还有很多仗要打。
还有很多路要走。
至于沈砚能不能走回来,那是他的事。
而我,只管走好自己的路。
第6章
B轮融资的谈判比我想象的要艰难。
周一见了第一家的合伙人,对方态度客气但含糊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估值的问题。六亿是底线,不能再高。我据理力争了两个小时,最后只换来一句“我们再考虑考虑”。
周二见第二家,情况更糟。对方直接拿出了沈砚挪用公司资金的新闻报道,问我怎么解释。我解释了半个小时,说资金已经追回,管理层也已经调整,对方只是礼貌地点头,然后说“我们会再评估”。
周三见第三家,投资方甚至没有派合伙人出席,只来了一个投资经理,全程都在记录,几乎没有表态。
三天下来,我疲惫得像被榨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周野在车里等我,看到我出来,默默递上一杯热咖啡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不乐观。”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,“他们对管理层的信任已经动摇了。沈砚的事被媒体报道后,在投资圈传得很广,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。”
周野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我睁开眼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继续谈。一家不行就换一家,总有愿意赌的。”
车子启动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手机震了,是沈砚的消息。
“今天谈得怎么样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难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,只发了三个字:“辛苦了。”
我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十年前他一无所有,我陪他吃苦,他说“辛苦了”。
十年后他差点毁掉一切,我替他收拾烂摊子,他还是说“辛苦了”。
同一个词,隔了十年,意思完全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心疼。
现在是愧疚。
回到家,我泡了个热水澡,躺在浴缸里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水汽氤氲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思绪。
手机放在浴缸边的架子上,屏幕又亮了。
是沈砚发来的一张照片。
公司财务部的隔间,折叠床上放着一份外卖,旁边是一罐啤酒。
配文:“一个人的晚饭。”
我看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
关掉屏幕,把整个人沉进水里。
水没过耳朵,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,只剩下心跳声,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
敲谁的门?
不知道。
从浴缸里出来,我裹着浴袍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锁骨更明显了,脸颊的肉也少了,眼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细纹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但它在。
提醒着我,时间不等人。
我在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护肤品,像是在给一面斑驳的墙刷漆,试图掩盖岁月的痕迹。
但墙还是那面墙,刷再多的漆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电话,周野打来的。
“知夏姐,出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急,背景音嘈杂,像是在什么地方赶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顾念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,说沈砚包养她、逼她打胎、还威胁她的人身安全。文章已经转疯了,现在热搜第八,还在往上升。”
我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“她有什么证据?”
“聊天记录、转账截图、还有一段录音,是沈砚跟她在电话里吵架的内容。录音里沈砚说了很多过激的话,什么‘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’之类的,听起来确实很像威胁。”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顾念这个女人,比我想的要狠。
她不是在报复沈砚,她是在毁他。
而沈砚毁了,砚光也就毁了。
“马上联系公司法务和公关团队,”我说,“今晚必须出声明。另外,让沈砚把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全部导出来,证明那段录音是被剪辑过的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,”周野说,“但砚哥现在状态很差,他在办公室砸了东西,谁都不让进。”
“他在公司?”
“对,他这几天都睡在财务部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,晚上十一点。
“我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换了衣服,拿上车钥匙,出了门。
夜里的城市像是另一个世界,霓虹灯闪烁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外卖骑手和代驾司机在空荡的马路上飞驰。
我开得很快,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司楼下。
大楼的灯还亮着,从下往上看,财务部那层的窗户透出明晃晃的光。
上楼,走廊里没人,但财务部的门关着,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周野和几个同事站在门外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知夏姐,”周野迎上来,“他不开门,我们在外面叫了半天了。”
我走到门前,敲了两下。
“沈砚,开门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是一声巨响,像是椅子被踹翻了。
“沈砚,是我。”
沉默。
过了十几秒,门锁咔嗒一声,开了。
我推门进去,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。文件夹散了一地,碎玻璃渣到处都是,椅子歪倒在地上,桌上那盆绿植也翻了,泥土洒在文件上。
沈砚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手背上有一道血痕,不知道是被什么划伤的。
“出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。
我没动。
“我说出去!”他猛地转身,眼眶通红,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崩溃之间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平静地说:“你闹够了没有?”
他愣住了。
“顾念发了篇微博,你就砸东西?你是三岁小孩吗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去,“你以为砸东西能解决问题?你以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,事情就会自己过去?”
沈砚的嘴唇在抖,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,但倔强地没有落下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把我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发出去了。那些话……那些我当初跟她说的那些话,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本来就是混蛋,这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?”
他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衬衫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砚哭。
十年了,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没哭,被合伙人背叛的时候他没哭,顾念卷款跑路的时候他也没哭。
但今天,他哭了。
不是因为顾念的诬陷,不是因为网上的舆论,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做过的那些事,再也藏不住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、西装笔挺的成功人士。
他成了一个出轨、挪用公款、被情妇反咬一口的丑闻主角。
这个身份的转变,比他失去公司、失去我,都要让他崩溃。
因为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对错,而是体面。
而现在,他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了。
“擦擦眼泪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胡乱擦了擦脸,但眼泪止不住,擦完又流出来。
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我走到饮水机前,接了一杯温水,放了些白糖进去——低血糖的人情绪崩溃时,喝点糖水会好一些。
他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愣了一下,大概尝出了甜味。
“加糖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杯子,忽然又不说话了。
“沈砚,”我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对面,“顾念的微博我看了,那篇长文漏洞很多。她说你逼她打胎,但她根本没怀孕。她说你威胁她的人身安全,但那段录音明显是被剪辑过的,里面有好几处断点。这些东西,我们都可以在声明里澄清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。
“你真的觉得……能澄清?”
“不是我觉得,”我说,“是事实本来就是那样。你做了很多错事,但顾念说的那些,不是你做的。你不能为没做过的事背锅。”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夏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为什么还要帮我?”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像无数个遥远的故事。
“我不是在帮你,”我说,“我是在帮砚光。你是公司的股东,你出了事,公司也会受影响。这是利益,不是感情。”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但你还来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只在乎利益,你大可以让周野来处理。”
“周野处理不了你。”
“所以你是因为……?”
“因为我是CEO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,“CEO的职责之一,就是在核心团队出问题的时候,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这不是帮你,这是履行我的职责。”
沈砚看着我的背影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憔悴、狼狈、泪水未干。
“林知夏,”他忽然说,“你知道吗?你现在这个样子,特别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样子?”
“冷静、果断、说一不二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念,“大学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,所有人都听你的,所有人都服你。可是后来……你变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总是站在我身后,什么事都让我拿主意,什么决定都让我来做。我以为你是变得依赖我了,现在想想,你是在让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在让着我,我却以为你不行。”
夜风吹动百叶窗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过去的事,不用再说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怎么把这场危机度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,但保持了一段距离,没有靠近,“公关稿我来写,我知道自己错在哪,也知道哪些事我没做错。凌晨之前,我会给出一版。”
我转头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那种崩溃的情绪已经收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。
人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,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。
沈砚就是这样的人。
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会飘,会忘乎所以,会被欲望冲昏头脑。
但当他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,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应该往哪走。
“好,”我说,“写完发给我审核。”
我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知夏。”
我停住。
“你今晚……能留下来吗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不是陪我,就是……我怕我一个人待着,又会做出什么蠢事。”
我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
“我留在隔壁办公室,”我说,“你有事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“好。”
我走出财务部,推开CEO办公室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这间办公室今晚出奇地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我坐到办公桌后面,打开电脑,开始梳理顾念微博里的每一条指控,逐一标注哪些是事实,哪些是捏造,哪些是夸大。
这需要很多时间,也需要很多耐心。
但我不缺这两样东西。
十年的感情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耐心是女人最好的武器。
它能让你在被背叛的时候保持冷静,在被伤害的时候保持清醒,在所有人都乱了阵脚的时候,你还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凌晨一点,沈砚把公关稿发了过来。
我仔细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措辞,加了一段关于录音被剪辑的技术说明,然后把修改版发回去。
凌晨一点半,他又发来一版。
我再改,再发。
凌晨两点,第三版。
凌晨两点二十,第四版。
凌晨两点四十五,第五版。
最后一版发出去后,我的手机震了,是他的消息。
“你还没睡?”
我回:“你不也是。”
“我在写声明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看你的声明。”
他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:“我们俩大半夜的在公司里隔着一面墙聊天,这画面真诡异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。
“声明我同意了,凌晨三点发。”我打字,“发完之后你回去睡觉,明天早上九点公司开紧急会议。”
顿了顿,他又发了一条。
“知夏,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这三个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像一条路。
通往哪里,不知道。
凌晨三点,砚光科技的官方微博准时发出了声明。
声明里,沈砚以第一人称的口吻,承认了自己与顾念的不正当关系,承认了挪用公司资金给她买房的事实,并向股东、员工和公众道歉。
但他也逐一驳斥了顾念的诬陷——他没有逼她打胎,因为她从未怀孕;他没有威胁她的人身安全,那段录音是被恶意剪辑的;他更没有所谓的“包养多名女性”,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指控。
声明的最后一段,他写了这样一句话:
“我做错了很多事,我为此付出了一切代价。但我不会为没做过的事认罪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发出去十分钟,评论区就炸了。
有人在骂他,有人在同情他,有人在质疑声明的真实性,也有人开始分析顾念微博里的漏洞。
舆论不会一夜之间反转,但至少,战火烧到了胶着的状态。
不会一面倒地烧死沈砚,也不会让顾念全身而退。
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我关掉手机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对面财务部的灯还亮着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能看到沈砚坐在折叠床上的模糊身影。
他低着头,像是在看手机,又像是在发呆。
凌晨四点的城市,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而他和我,是这幅画里唯一还在动的两个点。
手机亮了,沈砚的消息。
“知夏,你说,如果我当初没有做那些事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很久没有回复。
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夜的边缘,像是给这幅黑白画染上了第一抹颜色。
我打了很长一段字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
最后,我只回了四个字:
“没有如果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长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。
然后手机亮了,他说:
“嗯。没有如果。但我还是想说,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“对不起”三个字,忽然想起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情景。
那是大二,他在图书馆不小心把我的水杯碰倒了,水洒了一桌子,他手足无措地拿着纸巾擦,嘴里不停地道歉。
那时候的对不起,是真诚的,是单纯的,是不掺杂任何算计的。
现在的对不起,背负了太多东西。
愧疚、恐惧、后悔、不甘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。
希望这三个字能换来原谅。
但我不会原谅他。
至少,现在不会。
我把手机放到桌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顾念的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,B轮融资还需要继续谈,公司的现金流依然紧张,员工们还在观望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撑住这一切。
不是为了沈砚,不是为了砚光,甚至不是为了我自己。
是为了那十年。
为了那十年里,我没有辜负过的自己。
第7章
三个月后。
砚光的B轮融资终于落地了。
八亿估值,一分没少。
签字那天,三家投资方的合伙人都来了。会议室里挤满了人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像是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。
沈砚坐在股东席,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沉稳了不少。
这三个月,他瘦了,也老了,但眼神比以前更定了。
像是被火烧过之后重新锻造的钢,去掉了杂质,变得更硬。
我在台上做完了最后的陈述,台下响起掌声。
周野坐在第一排,朝我竖了个大拇指。
我笑了笑,走下台,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林总,恭喜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秒,还是握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凉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这三个月在财务部翻旧账磨出来的。
“同喜,”我说,“沈总。”
称呼变了,距离也变了。
不远不近,正好是合作伙伴该有的距离。
融资落地的消息发出去后,公司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二。
员工群里炸开了锅,都在讨论年终奖会不会多发。
我坐在CEO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城市,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一年前,我还站在沈砚身后,帮他挡酒、帮他算账、帮他收拾所有的烂摊子。
现在,我坐在这把椅子上,替他收拾了整个公司的烂摊子。
角色没变,但位置变了。
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沈砚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技术专利转让的最终协议,法务部审过了,你看一下。”
我接过来,翻了几页,在最后一页签了字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,“这是顾念案的判决书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顾念的案子上周开庭了。她因为敲诈勒索和诽谤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,缓刑三年。那套房子被法院查封,拍卖后用于偿还抵押贷款和沈砚的个人损失。
她输了。
输得很彻底。
但我没有赢的感觉。
“她今天给我打了电话,”沈砚说,声音很平静,“说她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跑得太晚,应该早点跑的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淡然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你信吗?”我问。
“不信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在后悔,她是在试探。她想看看我还会不会心软。”
“那你会吗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沉默了三秒。
“不会。”
我点点头,把判决书放到一边。
“还有事吗?”
沈砚站在办公桌前,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个戒指盒。
深蓝色的绒面,上面印着某个珠宝品牌的logo。
我没打开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“没别的意思,”沈砚的声音有些紧,“就是……欠你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盒子,没有伸手。
“沈砚,你知道我不缺戒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这是我欠你的。三年前我跟你求婚,用的是借的钱买的戒指,你说太贵了,让我退了。后来我一直想补一个,但总是拖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拖着拖着,就拖到了现在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你拿回去吧,”我说,“不用补了。”
沈砚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“知夏,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只是想把这十年的最后一个缺口补上。你收不收是你的事,但我不能不还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枚钻戒,不大,但切割得很好,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,”他说,“卖专利的钱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把技术专利转给公司,公司按市场价给了他三千二百万。我以为他会用这笔钱去还债,或者去投资别的项目,没想到他买了戒指。
“沈砚,你疯了?”我忍不住说,“三千二百万的专利费,你拿去买戒指?”
“不是全部,”他说,“戒指一百万。剩下的钱,我捐了。”
“捐了?”
“捐给你之前说的那个教育基金,”他看着我,“你不是说要把那三百万捐了吗?我想了想,三百万太少了,不如凑个整,捐一千万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剩下的钱,我留了一部分还债,一部分投资了一个小项目,”他说,“不多,但够我一个人生活了。”
我看着这枚戒指,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他站在我面前,双手垂在身侧,姿态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“我想要一个机会,”他说,“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。”
“我们认识了十三年。”
“但我不了解你,”他说,“我以前只看到你对我好的那一面,没看到你真正的样子。这三个月,我看着你一个人撑起公司,看着你跟投资方谈判,看着你处理危机,我才发现,我从来都不认识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想重新认识你,林知夏。不是作为我的未婚妻,不是作为我的影子,而是作为你自己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就算你重新认识了我,我也不一定会接受你?”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但那是我的问题,不是你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是为了让我自己,变成一个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。至于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,那是你的自由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讨好,没有算计,只有一个历经失去之后才学会的、笨拙的真诚。
也许是真的。
也许是另一场表演。
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。
我把戒指盒合上,推回到他面前。
“沈砚,这枚戒指,我先不收。”
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“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,”我说,“不是复合的机会,是重新认识的机会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从朋友做起,”我说,“没有期待,没有承诺,没有谁欠谁的。如果你能接受这个前提,我们可以试着重新认识彼此。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从朋友做起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站在我身后,保持着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知夏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当初顾念没有跑,你会怎么做?”
我看着窗外的城市,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,我坐在出租车上,看着后视镜里沈砚光着脚追出来的模糊身影。
“我会拿回我应得的一切,”我说,“然后离开,再也不回头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
“所以,她的出现,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?”他的声音有些苦涩。
“不是好事,”我说,“是教训。你我的教训。”
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,在蓝天里画出一道弧线。
“你说得对,”沈砚说,“是教训。”
他站到我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
两个人在同一扇窗前,看着同一片天空,但心里的风景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下午有个董事会,讨论公司下一个季度的战略规划,你来参加吗?”
“来,”他说,“以股东身份。”
我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下周六我生日,周野说要给我办个派对,你来吗?”
他转头看我,眼中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。
“可以吗?”
“朋友都可以来。”
他笑了。
这三个月来,我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不是应酬的笑,不是苦涩的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点点期待的、干净的笑。
像十三年前,他在图书馆门口跟我告白时一样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一定到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,重新拿起文件。
他还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“沈砚,你还有事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,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做什么重要的决定。
“林知夏,生日快乐。”他说,“虽然还有一周,但我想提前说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他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同一间办公室里,隔着一张办公桌,笑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好笑。
是因为笑完之后,就要继续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。
融资落地了,但公司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。现金流依然紧张,市场份额在下滑,竞争对手在崛起。
未来还有很多仗要打。
但至少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不是因为有沈砚。
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,一个人也能撑起一片天。
傍晚,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桌上的手机亮了,是一条消息。
我拿起来看,是沈砚发的。
“知夏,下周六的派对,我能送你礼物吗?”
我想了想,回:“朋友之间可以送礼物。但不要太贵。”
“不贵。一百万的戒指已经退回去了,我没钱买贵的了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又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拿起包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金色。
经过财务部的时候,隔间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沈砚的折叠床也收走了,桌上摆着一盆新的绿植,叶子翠绿翠绿的,在夕阳里闪着光。
新的生活,也在闪着光。
我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。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。
是沈砚。
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看到电梯门快关了,加快脚步跑过来。
我按住开门键。
他跑进来,喘着气,把手里的咖啡递给我一杯。
“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,是美式,不加糖,不加奶。
他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两个人站在电梯里,各自端着咖啡,谁都没说话。
安静,但不尴尬。
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,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秒。
一楼到了。
门打开,大堂里人来人往。
我们一起走出去,穿过旋转门,来到外面。
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,天边的云像燃烧的火焰。
“知夏,”沈砚站在我身边,看着夕阳,“你说,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猜一下。”
“十年后,砚光可能已经上市了,”我说,“我可能已经是董事长了。”
“我呢?”
“你可能还是股东,也可能已经离开了,”我转头看他,“谁知道呢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金色的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像某种温柔的预兆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的咖啡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也谢谢你十年的陪伴。”
他愣住了,转头看我。
我笑了笑,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“知夏!”他在身后喊。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说的‘十年’是过去式,还是未来式?”
我站在夕阳里,手里握着那杯咖啡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沈砚,”我说,“你猜。”
身后传来他的笑声,爽朗的、轻松的、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我也笑了。
然后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身前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。
十年的故事,翻过了最后一页。
新的一页,已经开始了。
至于新的一页里,有没有沈砚的名字——
那是下一本书的事了。
而现在,我只想喝掉这杯咖啡,回家好好睡一觉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很多仗要打。
很多路要走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这一次,我走在我自己的路上。
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
不是任何人的后盾。
不是任何人的备用轮胎。
我是林知夏。
砚光科技的CEO。
一个从废墟里站起来、重新学会奔跑的女人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能触碰到地平线。
我走在自己的影子里,脚步轻快,像踩在云上。
手机震了。
是沈砚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
“林知夏,下周六见。”
我笑着按下锁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夕阳西下,城市华灯初上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